1
晨光初现,几片薄云悬在天际,宛如被浣洗过的轻纱。门前的篱笆静默地立着,树上树下的叶子已染上浅浅的赭色,像是岁月不经意间留下的印痕。一种淡淡的秋意弥漫开来,天地之间一片玄黄,仿佛回到初始时的清明与纯净。
书房西北角,静卧着一只樟木箱,锁扣上泛着暗绿的铜锈。那是“老木匠”留与他的念想,已陪他走过几十年光阴。不曾粉饰的箱体有些斑驳,露出老旧而本真的木纹。轻轻打开,一股陈年的墨香与纸香扑鼻而来。箱中藏有一卷半熟宣、几条松烟墨,还有一方青石砚。这砚台是他年少时在溪流中淘得的顽石,千年流水冲刷出来的凹槽,不用雕琢也就成为天然的“墨池”。
取墨研磨,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亮。松烟的气息徐徐散开,仿佛唤醒一段沉睡的记忆:那些在煤油灯下挑读的夜晚,墨香与晚风送来的稻花香交织在一起,那便是他对山外世界的原始渴望。那时的想法简单得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水,只盼着笔下的文字能够带他走出大山,走向远方,从此打破祖祖辈辈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的宿命。
后来,他果真走了出来。不远,却也不近。一路上,用过各式各样的笔,从青涩的铅笔、坚硬的钢笔再到批注的软笔;写过形形色色的文章,从“火柴盒”、“豆腐块”到“红头文”乃至“委任状”。而这方砚台,连同那个赤脚走在田埂上的少年,却被一并遗忘在幽深的角落里,如同一段未曾开启便已蒙尘的时光。
如今铺开宣纸,纸面在晨光里泛起温润的光泽。可笔锋悬于纸上,却不知写些什么。往昔的豪情已然离去,而未来的路依然隐在晨雾之中……笔尖终于落下:“衣食当须纪,力耕不吾欺”。字迹带着久违的生涩,横竖之间,仿佛都在叩问着最初的本心与本性。
2
早餐后,阳光攀过东边的屋檐,带着几分疏离的暖意。他拎起锄头,走进院墙边的菜地,但见野草、野麻恣意丛生,几乎吞没那些稀疏瘦弱的“豆苗”。这方寸之地,早该好好打理了。既然说好“晴耕雨读”,实在不应让它也沦为一句空话。
铁锄起落间,惊起几只蚂蚱。不一会,汗水便浸湿单薄的衣衫。直起腰,他在石凳上小憩,一边喝着粗茶,一边把玩一片银杏叶。那叶子形如小扇,脉络清晰,边沿被阳光镀上一圈透明的金边。一阵风吹过,叶片在他掌心轻轻打了个旋,飘飘悠悠地落回地面。
恰于此时,衣袋里的手机响起,某文化公司老总邀他出任某赛事的评审专家。电话那头人声嘈杂,像是在某个会议的间隙。这一次,他没有丝毫犹豫,语气温和依旧,却带着不容转圜的笃定:“多谢抬爱。只是我闲散已久,于评审更是外行。专家之衔,实不敢当。往后若有什么需要动笔的零碎事情,倒是可以效劳。”
挂断电话,秋风再起。几片玉兰叶从梢头旋落,有的金黄如蝶,有的赭红似火,在空中划出弧线,最终以各自的姿态重归于尘土。静静看着这一切,他心有所悟:谢绝一场不必要的应酬,如同为自已的心田除去些许蔓生的“荒秽”,让本该生长的“豆苗”得以从容地呼吸。
这让他想起,几年前离开“樊笼”的日子,类似的邀约也如秋叶一样纷至沓来。某个商会的“顾问”,某本丛书的“编委”,某场论坛的“嘉宾”……名目繁多,不一而足。那个当口,他都一一婉拒了。这并非清高,而是那些场合并不适于他彼时的心境。
3
午餐后,照例午休。躺在床上,却神思迷离。就在半梦半醒之间,前几天整理旧物的种种细节,竟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流转。
在书架顶层,他借着高凳取下一个蒙着灰尘的档案盒。盒盖上,用毛笔写着“旧稿拾遗”,字迹潦草,且有些模糊。盒内,一册厚厚的的文稿纸色泛黄,页边微微卷曲,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多次。
再次翻阅,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,似乎还透着当年通宵达旦的灯火,映着那个力求完美的孤影。这些曾是他引以为荣的“正果”,见证了他生命中的高光时刻。然而,盒子最底层却安静地压着一份让他纠心的信笺——他亲笔书写的辞职报告初稿。报告的眉头,留有两行用铅笔草草写下的字句:
“莫道蟾蜍背生疥,毒光亦是玲珑甲。”
目光在这两行小字上久久停驻。恍惚间,某个月夜的奇特梦境再度浮现:月光下,溪石上,一只蟾蜍默然踞坐在身边,背上的疣粒在清辉下泛着幽光……进而想到,当年拂衣而去,在许多人看来是难以理解的转身,是不明事理的执拗。而于他而言,又何尝不是对人格边界的最后坚守,为心灵的净土筑起一道藩篱?
再次面对陈年旧事,他没有感伤,反倒一片澄明。他轻轻合上盖子,取来一块柔软的湿布,将所有的积尘细细擦去。而后,原封原样地放回到书架的最高处。不丢弃,不展示,只安放……恰似将一段岁月轻轻放下,归档存念。
4
冬日将近,红衰翠减,草色一天淡似一天。午后的天空,却依旧是经历初霜洗礼后的湛蓝,干净而深邃。偶有几只大雁掠过天际,留下几声啼鸣,平添出几分旷远。
木门响起轻叩声。许久未见的发小立在门外,手里提着一只陶罐,笑意从眼角的皱纹里溢出来:“最近得了一点杨梅酒,想着到你这里来,以酒代茶,喝上两盅。”
“嚯,大塘清明酒啊。”无须多言,在客厅摆开折叠方桌,放上棋盘,取来两只朴拙的高脚杯。拍开泥封,深红透亮的酒液汩汩注入杯中,色泽温润如“拉斐”,一股果香裹着酒香瞬间在空气里铺展,仿若将整个晚秋的气息一起酿进这一罐之中。
棋下得很慢,落子声却清脆,但谁想悔棋亦是无妨。酒也喝得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品着,酸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涩。只是话题,如窗外流转的光影,从篱边的菊色谈到檐角的蛛网,从菜地的果蔬说到天边的游云。尤为默契的是,至于往昔的峥嵘只字不提,只说些眼下的光景……
夕阳西斜时,天色转为瑰丽的橘红,柚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斑驳地投在客厅地砖上。一坛酒将尽,一盘棋还未分胜负。棋局胶着,如同许多说不清、道不明的人与事。“留着,下次再分高下。”他应声送他出门,望着他那清瘦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转角处。
5
暮色渐深,妻子从市区归来。她是周末才有空回家的。
不一会,孩子发来视频请求。接通后,镜头那边是华灯闪烁的写字楼,明亮而忙碌;镜头这边,是郊外灯火笼罩的厨房,宁静而温暖。妻子系着素色围裙守在灶边,用一把木勺轻轻地搅动砂锅里的小米粥。粥汤咕嘟作响,冒出细密的气泡。氤氲的蒸汽升腾起来,润湿了她的镜片,她不时抬起手背擦拭一下。
儿子在屏幕那头笑起来:“嘿,有人笑问粥可温,有人与你共黄昏啊……”
一句看似随意的调侃,却让他举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颤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着。是啊,那些年,因为心头的“执念”,很少顾及到他们母子。如今,那些因忙碌而疏远的亲情记忆,竟被一锅粥、一句话唤醒,继而融化在这升腾的蒸汽里。
粥熬好了。妻子盛了两碗,端到餐厅的圆桌上。除了简单的酱菜,还有一盘花生米和一碟她亲手腌制的嫩姜。两人相对而坐,没有更多言语,只是安静地、一口一口喝着碗里热腾腾的小米粥。所有的遗憾与亏欠,似乎都消失在这狭窄的空间里。
夜色深沉,他在石凳上独坐。月华如水,静静地洒在秋篱上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