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火里的年味
2026-02-16 18:17 | 阅读

■   文/周根保

老太太在厨房里忙了整个下午。油烟机轰轰地响着,偶尔夹杂着几声咳嗽,那是被辣椒呛的。客厅的饭桌上,四副碗筷已经摆好——儿子、女儿、老伴,加上我自己,这是今年除夕的全部阵容。

我站在窗前,看远处零星有几户人家亮着灯,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。有人在贴春联,有人在挂灯笼,但更多的窗口是黑的。那些大概都回乡下了。城市在除夕夜变得安静,像一只暂时收拢了翅膀的鸟。没有鞭炮声的年夜,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——仿佛少了些什么,把年的魂给抽走了似的。

忽然想起小时候,这时候村里早就闹翻了天。

那时候的年味,是从晚饭前就开始渗进骨子里的。母亲在灶台前忙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蒸汽把窗户糊成一片白,那白茫茫的水汽里,满满当当都是肉香和米香。我急得团团转,因为新买的红灯笼就挂在门后,要去拿,叫父亲点亮。

灯笼是竹篾扎的,外面糊着红纸,底部有个小铁片插蜡烛。现在想想,那真是简陋至极的东西,风一吹就歪,跑快了就着。可在当时,那是整个正月里最金贵的物什——它一亮起来,年就真的来了。

记得当年,等到天黑,碗筷一放,我们就提着灯笼冲出门去。村子里到处都是晃动的红点,像一条条游动的鱼。灯笼的光是软的、暖的,照在雪地上,雪便红了;照在脸上,脸便红了;照在心里,心也跟着暖了。我们比谁的灯笼纸厚,谁的蜡烛经烧,谁家的冻米糖又脆又甜。冻米糖是母亲用麦芽糖熬的,里面掺了芝麻和花生,装在洋铁箱里,要留到正月待客。但除夕晚上可以偷吃几块,只要不把箱子吃空就行。那糖咬下去,“咔”的一声,满嘴的香、甜、脆,那是年的味道,也是再也回不去的味道。

大人们也忙。父亲揣着一沓钱出门,挨家挨户还债。这是我们那儿的规矩:债不过年。欠了谁家的钱,再晚也得在除夕送过去。这是祖上传下来的铁律,没有人敢坏。父亲回来时,手里攥着几张欠条,都是别人欠我们家的。他坐在灶火前,一张一张地看,有的划根火柴烧了,有的叠好放回柜子里。“明年再说吧。”他总是这样讲。

那时候不懂,后来才明白,那些烧掉的,是再也收不回来的。但父亲不叹气,也不抱怨。除夕夜不兴这个——年的规矩里,只有往前看,没有往后怨。

后来村里办了生产队,除夕夜就变成了大会。

生产队的会计是瘸腿李叔,打得一手好算盘。吃了年夜饭,全队老少挤在队部的屋子里,听李叔念一年的收成。墙上挂着煤油灯,人影憧憧,像皮影戏。李叔的手指在算盘上噼啪作响,嘴里念念有词:“张三家,工分二千三,口粮钱八百,杂项一百五,应得……”

劳力多的人家,能领到几十块现金。劳力少的,扣除口粮钱还要倒贴,这叫缺粮户。我们家兄弟多,父亲是壮劳力,每年能分到二三十块。母亲接过来,压在枕头底下,说是开春买猪崽的钱。那几张钞票,带着一年的汗水和希望,也带着年的温度。

除夕晚上,另一件大事是评工分。男劳力最高十分,妇女八分,半大小子看力气给。我十岁那年,被评了六分,高兴得半夜没睡着。六分意味着我不再是纯粹吃闲饭的,能给家里挣工分了。那种被承认的感觉,比压岁钱还让人欢喜——那也是年味的一种,是成长的滋味。

会议常常开到后半夜。散了场,大人们还在路上聊,聊来年的墒情,聊队里该添置什么农具。孩子们困了,趴在大人背上睡,手里还攥着没舍得点的鞭炮。月光照着回家的路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年的夜里,一切都那么安宁。

再后来,分田到户了。日子像解开了绳子的船,晃晃悠悠往前赶,有的快,有的慢……

有人家盖起了楼房,两层的,三层的,楼顶插着红旗。除夕夜,他们请人去新屋看春晚。黑白电视换成了彩电,天线绑在竹竿上,竖在楼顶,转来转去找信号。满屋子的人嗑瓜子,剥花生,看到好笑处一起笑,看到动情处谁也不说话。零点钟声响过,鞭炮从村头响到村尾,硝烟散尽,满地红纸屑,踩上去软软的。那年味里,多了几分热闹,也添了几分疏离。

那些年,母亲不再熬冻米糖了,说超市里什么都有,费那事干嘛。父亲也不再挨家还债了,因为没人再欠债。日子好过了,但除夕夜的年味,好像淡了。

是淡了什么呢?我说不上来。大概是那些亲手做的东西变少了,那些必须守的规矩变松了,那些不得不等的事情变快了。年还是年,可过年的心,不一样了。

这些年,除夕又变了样。

城里不让放鞭炮,说污染,说危险。年三十的夜晚安静得不像话,偶尔有几声闷响,那是小孩子偷偷放的甩炮,转瞬即逝。专家们出来说,传统要保护,民俗要传承,但燃放烟花爆竹确实该禁。于是就这样禁了。没了硝烟味的年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像是画画少了墨,做菜少了盐。

年夜饭很多人也不在家做了。酒店里订一桌,吃完散场,各回各家。春晚还播着,但没几个人认真看。大家低着头刷手机,抢红包,发那些复制粘贴的拜年话。朋友圈里满是年夜饭的照片,拍得一个比一个精致,但看着什么味儿,谁也不说。那年味,像是被装进了相框里,看得见,摸不着。

有人说,年味淡了。有人说,人情薄了。

也有人说,社会风气下降了,欠钱不还的多了,讨薪闹事的多了,老规矩没人守了。他们说的都对,好像又都不全对。

我见过在除夕夜讨薪的农民工,蹲在寒风里啃冷馒头。也见过为了躲债关机失联的人,留下一家老小面对债主。这些事,从前也有,但没这么多。是我们变坏了,还是日子变难了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无论日子多难,年的灯火总是要亮的。

因为我也见过别的。

楼下的包子铺,腊月二十八还开着,老板娘说,有几个老主顾还没回家,给他们备点年货。菜市场卖鱼的老周,年年除夕上午最后收摊,把剩下的鱼送给相熟的顾客,“拿回去炖了,添个菜”。隔壁的老张,今年儿子没回来过年,我们给他送了碗饺子,他非把自家炸的麻花塞回来一大包。

这些事太小了,小到没人会写进文章里。可它们一直在发生着,一年又一年。它们像暗夜里的烛火,不耀眼,却一直都在。这或许就是年味最本真的样子——不在鞭炮有多响,不在饭菜有多丰盛,而在那些人与人之间,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。

老太太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,红烧肉,酱油色的汤汁滋滋地冒着泡。“吃饭了!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忙了一天,累了。

女儿给老太太倒上饮料,又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她碗里。老太太愣了一下,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那一刻,我看见她眼里有光——那是满足的光,也是期盼的光。

电视里放着往年春晚的重播,笑声是录好的,一阵一阵。没人认真看,但声音开着,显得热闹。这也是一种年味吧——明知道是假的,也要让它热闹着,因为日子需要这点热闹。

吃过饭,女儿说:“妈,到我家去看焰火。”

老太太看看窗外:“街上有人吗?”

“有,江边有焰火晚会。我家窗口能看到。”

于是我们穿上外套,慢慢走到女儿家。

从窗里往外看,果然很多人,扶老携幼的,拿着小国旗的,举着手机的。八点整,焰火腾空而起,红的、金的、紫的,在夜空中炸开,洒下一片流光溢彩。

老太太仰着头看,嘴里念叨着:“好看,好看。”

焰火只放了二十分钟,散场时人群慢慢往回走。有人在哼歌,有人在说笑,一个小女孩骑在爸爸肩上,拍着手喊:“又来了!又来了!”她的笑声清脆,穿过人群,穿过夜色,一直传到我耳朵里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年味没丢,它只是换了个样子,藏在了孩子的笑声里,藏在了焰火的光里,藏在了回家的路上。

看了一会,我回到家里。站在窗前,看着这座安静下来的城市。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,近处有,更近处也有。它们像小时候的灯笼,一盏一盏,明明灭灭,但总归是亮着的。楼下的路灯,对面楼里的窗灯,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,它们连成一片,织成一张光的网,把整个城市笼在温柔里。

年是什么?年就是这一盏一盏的灯火。从前是纸糊的灯笼,后来是煤油灯,再后来是电灯、彩灯、霓虹灯。灯的样子变了,但灯下的人没变——他们盼着团圆,盼着平安,盼着来年比今年好。灯亮着,家就在;家在了,年就在;年在了,盼头就在。

我忽然觉得,年味还在。它不在鞭炮里,不在春晚里,甚至不在年夜饭的菜色里。它在老太太念叨的那句“明年”里。

明年,明年还在一起过年。

明年,再做一次年夜饭。

明年,孙子该上初二了……

窗外的灯火,一直亮着。远远近近的,明明暗暗的。它们不说话,但每一盏都知道,明天是新年。每一盏都在说同一句话:但愿明年,比今年好。

夜渐渐深了,灯火却更亮了。我关上窗,屋里还残留着年夜饭的香气。那香气淡淡的,若有若无,却一直萦绕在鼻端,久久不散。

这大概就是年味吧——不在嘴里,在心里。

(作者系原南昌市委常委、市军分区司令员)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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